一把壶12万元,被宜兴紫砂界孤立,他说真正的紫砂壶没有了

  吴小兔,今年68岁。只上过小学,没有多少文化,自他独创单一矿料制作紫砂壶以来,便多年面对宜兴紫砂界同行的嘲讽、冷遇和孤立。接到《中华手工》的采访邀请,他小心翼翼地和我们确认是不是宜兴本地的媒体,以免再受攻讦。

  在偌大的紫砂世界里,吴小兔是奇葩,是隐士,他多次强调:“本人不卖壶!”但收藏者还是踏破了他家的大门,只为带走1把吴小兔做的紫砂壶。收购价出到了四五万元一把,被称为“大红袍”的紫砂壶卖到了12万元以上。这些人,都是听他讲制壶故事后自请收藏的。

  吴小兔没门店、没摊位,也没把壶交给任何人和机构代售。要想找到他,得亲自去他家里坐一坐。

  单一原矿紫砂“天青泥仿古壶”。鉴别天青泥真伪的标准就是高倍放大镜下看是否有七彩桂花砂。

  拜访时,老人正坐在敞亮的客厅里看电视,茶盘中一把紫砂壶雾气缭绕,一派闲适之象。

  他招呼我们坐下,倒掉壶中的茶,小心洗净后,重新加上茶叶,泡了一壶。“这壶做得不够好,就自己用了。”那是一把有着自然温润光泽的紫泥壶,细看之下,细小的沙粒遍布全身,均匀而不失质感。

  “人人都说紫砂壶需要养,其实并不是,用真正好的紫砂,新壶都有温润光泽。”

  80倍放大镜下的定窑白

  80倍放大镜的定窑白

  说罢,吴小兔从里屋拿出另一把材质相似的紫砂壶,从兜里掏出一支80倍显微镜,埋头端详起来。“过来看,美不美?”显微镜下的紫泥壶竟呈现出晶莹剔透、五彩斑斓的景象,恍似一幅深邃的星云图。随后,他又取来几把颜色各异的壶,“看这种紫泥,润如甘脂;这个雪缎,洁白如玉,照出来像寒冬之雪。美不美?”

  80倍放大镜下的天青泥

  原本“邻家爷爷”般的吴小兔,一说起紫砂,霍然变成了一位极富感染力的演说家:“紫砂是什么?‘似石非石,石中砂;似泥非泥,泥中骨’,是一种有灵性的陶土。宜兴紫砂又叫‘紫玉金砂’,就是得到好的原料,做出玉的感觉。”吴小兔又跑进里屋取来一块块彩色的矿石,在显微镜下,这些“石头”亦呈现出同样的晶莹与斑斓,“这就是我的紫砂泥料。”

  吴小兔家里屯着几吨这样的泥料,有人出价百万元想要购买,吴小兔坚决不卖。这些从1980年开始囤的泥料,是他的宝贝,更是他半生的心血。

  吴小兔说,做人造物,不需放得太高,好坏让后世去评说。

  1980年,吴小兔的外甥到他家里喝茶。那时改革开放不久,台湾香港常有人来宜兴收购紫砂老壶。外甥说,同样一把紫砂壶,顾景舟的紫砂壶卖几百元,邵二泉家的紫泥壶却能卖6 000元以上。

  吴小兔因此明白了一个道理:“每一个大师,每一个名人,在紫砂泥的料上肯定有他的专长。为什么他们能在历史上留下来?就是因为紫砂的文化内涵在料上。”

  吴小兔手拿单一原矿紫砂“冷金黄掇只壶”。

  自古以来,紫砂讲究的是“料”“工”“烧”。“料”以今宜兴丁蜀镇一带的黄龙山、青龙山以及赵庄等地出产的紫砂矿为家,大致可分为紫泥、段泥和朱泥三大类。虽然全国其他地方也出产紫砂,但品质与宜兴本地出土的相差甚远。因此,黄龙山、青龙山在紫砂界也被称作神山,历代紫砂大师也几乎全部生长在黄龙山脚下的丁蜀镇上。

  寻找好泥料成为吴小兔工作之余的全部爱好,他中午休息、下班,都会冲进宜兴陶瓷原料厂的泥库里一块块翻找。泥库厂存着几千吨原料,翻了整整一年,终于找到了一种矿料。在地上一划,痕迹都是血红色的。吴小兔捡了一斤多。

  而那个时候,朱泥壶因为深受茶人喜爱,这种朱砂矿料日渐稀少,不少红色壶是加入了铁红粉来调制,而吴小兔找到的原矿石料就是天然的紫红色,便是后来制成壶能卖十几万元一把的“大红袍”。

  紫砂原矿。它们在吴小兔看来是“千吨之中求些许”的珍宝。

  找原料,吴小兔的标准是紫砂原矿要有自己本身的色彩。

  因为痴迷于“单一原矿,不相混杂”的本真紫砂,吴小兔走遍了宜兴一带有陶土的地方,渐渐收集了几十种紫砂矿料,家里的泥越屯越多。他相信总会有人将其制成可以传世的紫砂壶。

  1983年,得知吴小兔寻得好料,侄子上门要了三斤“大红袍”,意欲请名匠制壶。然而,没过多久侄子带着泥回来说,这泥料是好泥料,但和水后还是酥的,黏度不够,打不起泥条,做不成壶。要想制壶,必须拼配。

  单一原矿“大红袍石瓢壶”,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葛志文刻绘。

  又后来,宜兴一个工艺师也花1000元跟吴小兔买了10斤泥,20天后,他回来要求退泥,说“这20天中,我没日没夜地研究,就是没办法做成壶。你的泥再好,做不成器也没用,废泥一堆。”

  吴小兔决定这一辈子都不卖泥了。他不信自己的好泥料会制不成壶。他打算不照着宜兴紫砂壶界当下拼配泥料的方式做壶,而是自己研究单一泥料做壶之道。

  泥痴吴小兔从此成了泥痴匠人吴小兔。半路出家的他此前既未接触过制壶,也从未曾师从于哪位大师,全凭自己摸索。

  吴小兔的制壶工具并不复杂,但使用方式却自有门道。

  第一步打泥条便让他琢磨了好几个月。好泥料砂性重,打不成泥条。怎么办?吴小兔想到古代的好泥不打在泥凳上,必是有什么其他办法。他便到处走访,去请教紫砂大家的后人,听他们回忆从前家中紫砂制作的些许细节,从中摸索出将泥打在湿布上的打泥条方法。

  在制壶工艺上,吴小兔偷偷学艺,去丁山各个制壶作坊,站在制壶艺人身旁仔细学习制壶工艺;他试验各种制壶方式,逐渐摸索出一套用盔子制壶的方法。在烧制上,他一次次试验温度,慢慢了解火与紫砂碰撞的内在规律。

  这3把紫砂壶的原料由上至下分别是:定窑白、天青泥、鱼籽砂。

  历时数月,吴小兔用单一的朱砂原料做成了第一把壶,虽然又重又厚,不够精美,但壶身上那种天然质朴的浑厚感还是吸引来了台湾的收藏家。“他说我的壶是真正的朱砂壶,虽然做工不够好,但用料却与明清老壶有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
  这给了吴小兔很大的信心,他对妻子说:“从现在开始,我要做壶了,不论是哪一种壶,我都用单一的泥做。到我老了,我的紫砂壶还是做不成的话,我死了眼睛都闭不上,你给我抹一下,把我的紫砂壶跟我一起埋掉算了。”他下了死决心:要么做不成,做成就是传世之作!

  “一把好的紫砂壶,要像陈鸣远讲的那样,具备‘料、工、烧’三个条件。在我的眼里,不能讲单一的工艺,工艺在我的眼里很重要,材料更重要,烧成再重要。就是说有好的泥料、工艺,如果没有烧好就没有灵性。而对做壶的人来说,必须做到‘趣’到、‘心’到、‘悟’到、‘意’到、‘手’到,才能做出一把好壶。”

  吴小兔和《中华手工》执行主编文丽君畅聊制壶之道。

  过去30年的经济发展和传统文化复兴,带来了明清之后又一个紫砂黄金时代。目前宜兴有10万人以制壶为生,行业的空前繁荣也带来了鱼龙混杂的紫砂市场。一方面各种紫砂产品充斥市场,让人难分真假;另一方面是竞争激烈,名师高徒、主流旁支,让人难辨高下。紫砂手艺人们各有各的门派圈子、销售渠道,门户之见在所难免、同行相轻比比皆是。

  一无背景、二无师承、三无职称、四无学历的一个人,还偏偏要打破泥料拼配的“老规矩”,走一条“天然单一原矿”的道路。吴小兔自然面临了宜兴紫砂圈的质疑和孤立。

  吴小兔紫砂壶的每一份收藏证书皆是自己亲手所书。

  因为没有老师,所以他不墨守成规。做壶的工具、手法与其他陶人大不相同。他打的泥片一头厚一头薄,光明针必须按照特定的手势,哪里开始哪里结束,用多大的力气,怎样的速度……吴小兔自己总结出来的手法和技艺,却可以把别人做不出的泥料做出别具一格的光彩。

  青泥、大红袍、定窑白、朱砂紫、冷金黄……他收了30多种紫砂好料,可这些料在旁的大师手里,无法成器。吴小兔反倒野路子逆袭,在紫砂界独占一席。

  他没有名号,没有门店,不收徒弟,在偌大的紫砂世界里,是也寂寂无名,是也无可替代。

  文丨宦菁

  图丨陈隆譞 葛志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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